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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先生的細節之光 ——寫在蘭州大學校長江隆基先生誕辰120周年之際

2025-10-14 15:59:48


        在江隆基校長的人生軌跡裏,沒有轟轟烈烈的宣講,卻藏著無數浸潤人心的細節——既有教育改革的遠見,也有日常待人的溫暖,更有家風傳承的質樸。這位留日、留德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從延安大學副校長到北大黨委書記兼副校長,再到蘭州大學掌舵人,他的「嚴家風」與「厚民生」相融,恰是那個困難年代裏「以身作則、與民共苦」的人民教育家的生動寫照。



江隆基先生及《江隆基傳》



北大歲月:敬學、友鄰的兩樁暖心事


        北大任職期間,江隆基做的兩件事,至今仍是校園裏的溫情談資。
        讓房給馮友蘭:司徒雷登曾住過的宅院,是校園裏地段最好、格局最精致的住處,紅墻環繞,綠樹成蔭,安靜得最適合做研究,江隆基一家曾在這裏住過幾年。到北大後,江隆基在普遍走訪教授、專家時,了解到馮友蘭住房狹小擁擠,不利於做學問時,立即找後勤說:「馮友蘭先生搞哲學研究,比我更需要清凈地方,把這房換給馮先生,我去住普通宿舍就行。」沒等馮友蘭推辭,江隆基已經主動搬了家,全程沒提一句「謙讓」,只說「學者就得有個好環境」——這背後,是他對「學術優先、保障師資」教育理念的最早踐行。
        贈大書桌給蘇聯專家:當時有蘇聯教育專家來校指導,江隆基去專家辦公室走訪,見專家桌上堆的滿是俄文文獻、教案手稿,桌子又小又舊,連同時攤開幾本書都難。他沒打招呼,轉身就回自己辦公室,叫上工作人員一起,把自己那張寬大、厚重的實木辦公書桌擡了過去,親手幫專家把資料擺好,笑著說「你用這個方便,我用小桌子夠了。」這樁沒聲張的小事,既成了中蘇教育合作交流裏的佳話,更藏著他「尊重專業、服務教學」的務實態度。


蘭大日常:守規矩、護人才、暖人心的每一個細節


        從赴任蘭大的路上到日常工作,他的每一個舉動,都是教育理念與做人準則的落地生根:
        赴蘭大列車上的善舉:軟臥讓人,給窮學生買車票。1959年,江隆基從北京調往蘭州赴任時,因為他是高級幹部,按規定買了軟臥鋪位——那個年代軟臥稀缺,只有級別夠的幹部才能乘坐。當時北京到蘭州的火車速度極慢,全程要走三十七八個小時,他那年也已50多歲,本可安穩休息,卻始終記掛著旁人。他把軟臥讓給隨行秘書聶大江的愛人姚渺和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後來又遇到一個蘭大窮學生,因無錢買火車票將被趕下車時,江隆基沒多想,立刻掏出錢幫學生補了車票,還叮囑「路上別餓著,買點吃的。」
        接風糖果:補交糖錢,不搞特殊。江隆基到蘭大第一天,校領導班子開歡迎會,見第一次面。見面時,校辦主任特意端來一盤包裝精致的糖果,遞給他說:「江校長,一路辛苦,這是給您接風的,一點心意。」他笑著收下、嘗了一顆,等歡迎會散場、大家都走了,立刻叫住工作人員,掏出錢來補交糖果錢,語氣特別認真:「這是給我個人的禮,不是學校統一待遇——單位有規矩,我不能搞特殊,這錢必須交,以後可別這樣了。」


職級與黨費:主動降薪,夫婦同心


        江隆基本是五級幹部,到蘭大後一打聽,發現甘肅省委書記的職級才是六級。他當即就琢磨:「我是來蘭大做事的,職級比地方主要領導高,平常對接工作、一起商量事,難免讓人家有顧慮,不利於開展工作。」沒等上級開口,江隆基主動寫報告申請「降一級」,最後按六級幹部領工資,毫無怨言。
        不僅如此,他每月都主動多交黨費——當時江隆基月工資約300多元,按規定交的黨費本就夠標準,他卻額外再補,每月固定多交三四十塊;夫人宋超時任蘭州女中校長,也是一名優秀教師,知道後沒說一句反對,也跟著他一起多交黨費,夫婦倆多年從沒落下過一次。
        破格錄取1米48考生:不看身形,只重人才。招生季,有個山東考生的檔案遞到江隆基桌上——成績在所有考生裏排前列,可體檢表上寫著「身高1米48,體重36公斤」。招生組的老師猶豫了,跟他說「這孩子身形太小,怕以後上課、做實踐扛不住」。江隆基拿過檔案,翻了考生的作文、專業課答卷,當場拍板:「選人才看的是成績、是潛力,能考這麽好,說明他有恒心、有真本事——怎能以身形論高低?必須錄取!」後來這學生果然沒讓人失望,一路讀到研究生,成了文學界小有名氣的學者,著述等身。 


成全鄭重:寫《西安事變》、《彭大將軍》,成西影臺柱子


        生物系青年教師鄭重,文學天賦格外突出——寫短篇小說、中篇小說,文字接地氣、有靈氣;寫詩歌也有功底,在校刊上發表過不少作品。鄭重私下找江隆基,紅著臉說:「江校長,我真的喜歡中文,想轉到中文系去。」江校長沒以「跨專業難協調」推脫,先找生物系、中文系的主任了解情況,又仔細看了鄭重的作品,第二天就安排兩系對接,幫鄭重辦好了轉系手續。
        鄭重進中文系後,江隆基還找他聊天,鼓勵說「寫東西不能關在教室裏,要去農村、去工廠,從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裏找素材、提煉思想——重大歷史題材更要沈下心寫,才能寫出分量。」鄭重記著這話,不僅帶著同學下基層體驗生活,更沈下心來研究歷史,後來先後寫下《西安事變》、《彭大將軍》等兩部很有影響力的小說、劇本。這兩部作品既成了他的代表作,也讓他在文學界、影視界站穩腳跟,最終成了西安電影製片廠的「臺柱子」。
2001年,由鄭重主創的八集電視劇《江隆基》在中央電視臺及各地電視臺播出,獲第八屆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


用溫情留住了一名欲走的名師:以情暖心,留住人才


        那幾年總有人來蘭大挖優秀教師,蘭大有位教師被外地高校許了更好的條件,動了心,硬著頭皮找江隆基提出「想調走」。江校長沒生氣,也沒急著勸「別去」,而是先給教師倒了杯糖水——那年代糖是稀缺貨,尋常人家過年都舍不得多買,學校也只有招待重要客人時才會備著。江隆基把溫熱的糖水遞到教師手裏,拉著椅子坐下,沒提「挽留」二字,只跟教師拉家常:從教師手頭正在做的研究項目,聊到學校接下來要給這個學科加經費、配助手;從課程怎麽優化更實用,聊到教師家裏孩子上學方不方便、需不需要學校幫忙。聊著聊著,教師握著杯子紅了眼,主動說:「江校長,我不走了——您這麽看重我們這些教書的,我聽您的,留下來好好幹。」後來這位教師留在蘭大深耕多年,出了不少研究成果。


家風與民生:困難年代裏的「嚴」與「暖」


        上世紀50年代到60年代初期,全國物資匱乏,生活困難,江隆基身為校長,從沒有搞過特殊,反而以「嚴家風」要求家人,以「暖舉動」關照他人——這些細節,他的女兒江亦曼後來常提起,滿是對父親的敬重。
        子女挖野菜:共嘗苦日子,不搞特殊化。那時候糧食緊張,江隆基從不讓家裏搞「特殊供應」,和普通百姓一樣省吃儉用。他的女兒江亦曼經常提著小籃子,跟著鄰居家的孩子一起去野外挖野菜:春天挖苦苦菜、蒲公英,洗幹凈焯水後拌著吃;初夏摘榆錢,和著少量玉米面蒸成「榆錢飯」;槐花盛開時,就摘一大筐洋槐花,回家蒸槐花麥飯、做槐花湯——這些野菜粗糧,成了家裏餐桌上的常菜。
        江隆基從不會因為自己是校長,就給孩子弄細糧,反而常跟子女說:「老百姓都在吃這些,咱們不能搞特殊,要知道日子的苦,才懂得珍惜。」江亦曼後來回憶,父親每次吃野菜,都會特意多吃幾口,笑著說「這菜清熱敗火,比細糧還養人」,其實是怕孩子們覺得苦、不願意吃。
        送黃油、雞蛋給幼兒園:讓孩子們吃點好的。困難年代,江隆基每月有黃油和雞蛋的補助,子女回憶說,父親總是把補助送給幼兒園的孩子們,他跟夫人宋超說:「幼兒園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野菜粗糧消化不動,黃油雞蛋對孩子們來說,比咱們有用。」幼兒園的老師起初不肯收,說「校長您家孩子也需要」,江校長總是擺擺手說:「我家孩子吃野菜能長大,這些小娃娃可不行——咱們當大人的,得把好東西留給下一代。」時間久了,幼兒園的孩子們都知道「江校長爺爺會送黃油、雞蛋來」,每次江隆基路過幼兒園,孩子們都會圍著他喊「校長爺爺好」,這成了蘭大校園裏最溫暖的畫面之一。


身後事與平反:民心所向的紀念


        荒灘安葬與民間紀念:江隆基「文革」中因康生誣陷含冤去世後,最初被埋在蘭州的荒灘上,沒有墓碑、沒有記號。可周邊的百姓、學生記著他的好,悄悄在安葬處立了塊石頭做標記,常年有人自發去那裏獻花、鞠躬,哪怕時隔多年,也沒人忘了這位好校長。
平反昭雪與20裏長街送行:後來為江隆基平反時,組織上專門派人調查、整理他的材料,不少曾受他幫助的師生、百姓主動站出來作證,為他翻案。平反追悼會上,王震將軍親自送的花圈擺在頭一排,以示對他的敬重;出殯那天,蘭州百姓自發沿街相送,隊伍綿延20裏長街——這樣的陣仗,在當地是極少有的,足見他在百姓心裏的分量。


教育理論與實踐:從「高教八條」到體系化貢獻


         江隆基最核心的價值,在於他將延安時期的教育經驗、留洋學到的先進理念,與中國高校的實際結合,形成了一套「務實、重效、以人為本」的教育理論體系——其中「高教八條」是核心載體,而圍繞「八條」延伸的理論思考,更奠定了他在中國高教史上的地位。
         高教「八條經驗」的總結。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江隆基在執掌北大、蘭大期間,針對當時高校「重政治輕專業、重形式輕實效、重管理輕服務」的問題,在1962年撰寫的《試論高等學校工作的經驗》一文中,系統地總結並提出了高等學校工作的"八條經驗":
        (一)高等學校的基本任務是貫徹執行"教育必須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方針,培養為社會主義事業服務的專門人才。因此,以政治為統帥,以教學為中心,合理安排教學、生產勞動和科學研究,促進學生德育、智育、體育全面發展。
        (二)學校教育的特點是依靠一定的教師,借助一定的教材,按照規定的教學計劃進行教學。教師的主導作用與學生的積極性相結合,以課堂教育為主,輔之以各種必要的教學方式。
        (三)學校教育以傳授現成的知識和經驗為主要內容,而牢固掌握理論知識又需要一些必要的實際活動來印證。因此,理論與實踐統一,而以理論學習為主;科學知識與實際技能相結合,而以科學知識為主。
        (四)高等學校所進行的是專業教育,每個專業都根據不同的培養目標,設有基礎課、專業課及專門化課程。根據既定的教學計劃,采取由淺入深,由基礎到專業,循序漸進、逐步提高的方法,首先學好基礎課,然後學好專業、專門化課程。
        (五)學習必須依靠個人的努力。學生之間由於基礎、才能和努力程度的不同,學習成績的差異是不可避免的。要承認學生學習的差別性,采取因材施教的方法,培養學生獨立鉆研的興趣,充分發揮學生個人的才能。
        (六)高等學校是學術活動的場所,教學質量的好壞,決定於學術水平的高低,而提高學術水平的關鍵,又在於不斷提高師生的積極性和創造性。發揚學術民主,提倡學術探討,貫徹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
        (七)高等學校是由教師、學生、職工三部分人組成的,而這三部分人中又有黨與非黨之分,教師之中又有青老之分,要辦好學校,必須搞好這幾部分人的團結與合作。因此,要不斷調整教師與學生、老教師與青年教師、師生與職工之間以及黨與非黨、先進與落後之間的關系,正確處理他們之間的矛盾。
        (八)教育工作是一種長期奮鬥的學術活動,是一種復雜細致的思維活動,它需要安靜的環境、穩定的秩序、清醒的頭腦和持久不懈的旺盛情緒。因此,動靜結合、勞逸結合、革命幹勁與科學態度結合,大膽創造與實事求是的精神結合。


理論延伸:對「教育本質」的深度思考


        圍繞「高教八條經驗」,江隆基還留下了大量理論文章,核心可概括為三大觀點,這些思考後來被收錄進《江隆基文集》《江隆基教育論文集》,成為中國教育理論的重要財富。



《江隆基教育文選》


        「教育的核心是『育人』,不是『製器』」。他在文章中反復強調「高校不是『工廠』,不能把學生培養成『標準化零件』」,主張「既要教專業知識,更要教『做人做事』——比如對鄭重的培養,不僅支持他轉專業,更引導他『從現實中找素材』」,正是這一理念的實踐。
        「師資是『立校之本』,要『尊重+服務』並舉」。他提出「對待教師,不能只提要求,要解決實際問題」——比如給蘇聯專家換書桌、用溫情挽留教師,背後是他「感情留人+事業留人」的理論;他還主張「教師待遇要向『實幹者』傾斜」,在蘭大期間推動「課時費向一線教師、科研突出者傾斜」,打破了當時「平均主義」的桎梏。
        「地方高校要『紮根地方』,才有獨特價值」。針對蘭大等地方高校的發展,他提出「不跟北大、清華比『綜合排名』,要比『地方貢獻』」——比如蘭大的地質系聚焦西北礦產資源,農學系研究幹旱地區種植技術,既解決了地方難題,也讓學校形成了不可替代的特色,這一觀點,至今仍是中西部高校發展的重要指導思想。



        留日、留德的理論根基:馬克思主義教育觀的中國化



        江隆基的教育理論,還離不開他留日、留德期間打下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基礎——早在留日時就與兄長江裕基合著《對馬克思主義批判的批判》,其中專門論述「教育與社會發展的關系」,提出「教育要服務於『人的解放』和『社會進步』,不能脫離現實。」留德時,他任旅歐華僑反帝同盟書記,了解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理論,同時,對國外教育的普遍規律有切身感受。在我國抗日戰爭、新民主主義革命和建國初期從事黨的教育工作實踐中,他深切感受到必須把教育的普遍規律與中國革命的實際結合起來,走中國化道路,提出「中國的高教,既要遵循教育規律,更要契合中國國情——比如在延安時期強調『教育為革命服務』,在建國後強調『教育為建設服務』,在蘭大強調『教育為西北發展服務』」,始終堅持「理論不脫離實踐、教育不脫離時代」,這也是他所有教育理論的根本出發點。



《江隆基的最後十四年》


        江隆基120周年誕辰之際,蘭州大學、北京大學、延安大學的紀念活動,緬懷的不僅是那個「補糖錢、讓軟臥」的溫暖校長,不僅是那個「嚴家風、送細糧」的質樸父親,更是那個為中國高等教育「探路」的理論開拓者——他的家風細節,見其「為人」;他的教育實踐,見其「為事」;他的理論貢獻,見其「為學」。三者合一,正是江隆基留給後人最寶貴的精神遺產。



        作者簡介:屈維英,男,甘肅慶陽市環縣人,生於1942年12月,畢業於中國新聞學院,新華社高級記者,中華辭賦社會員,已創作辭賦3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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