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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域蒼茫何所有 ——西藏山水畫派的奠基者劉萬年印象

2025-09-13 11:02:47

        「為什麽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沈……」
        用詩人艾青的這句詩歌,來形容劉萬年先生當前的心境,應該是很為恰當的。
      「劉萬年美術館」坐落在甘肅省天水市麥積區馬跑泉鎮東山村,這裏距離舉世聞名的麥積山石窟,只有七、八華裏的路程。劉萬年先生在西藏工作40余年,退休後選擇在這裏營建新居,建造美術館,是別有用意的:
      「麥積煙雲」是古秦州八景之一,而劉萬年心中的「煙雲」,則是西藏的「神山聖水」!他要把自己生命的底色,永遠地定格在一幅幅驚世駭俗的畫作之中!

       你能看到多遠的過去,就能看到多遠的未來。



劉萬年美術館


       要定位劉萬年山水畫在當代畫壇的地位,還得拉開歷史的距離。
       自五代以後,山水畫始終在中國繪畫中占據著首要位置。歷經千余年的發展演變,山水畫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風格、高度純熟的技巧畫法、自稱體系的理論觀念和眾多的藝術大師。至清代後期,對前人特別是正統派系畫本範式的輾轉摹做成為風氣,山水畫呈現衰微之勢。
       20世紀的社會革命、反侵略戰爭和現代化的進程,對藝術提出了全新的要求,新的畫種也紛紛出現——山水畫在失去其至高無上地位的同時,遭受到了西化思潮和新的審美需求的強烈沖擊。令人驚異的是,從戰亂頻仍、西潮澎湃、新舊沖突激烈的環境中走過來的20世紀山水畫,居然獲得了輝煌的成就。就總體看,比前兩個世紀更具創造性,擁有更多傑出的畫家和作品。
       20世紀中國畫與以往相比,在山水畫方面有著輝煌的成就:它繼往開來、名家輩出、富於創造、風格多樣、內涵豐富,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在新的歷史條件下,中國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相應的心態和情緒(《中國現代美術全集·中國畫·山水》人民美術出版社 1997年出版)
       《文化中國》評論員辛民認為:
       中國山水畫起源於中原,先後興盛於齊魯、關陜、江南。百年來先後出現了嶺南畫派、長安畫派,以及近年的黃土畫派、冰雪畫派、關東畫派、漓江畫派、新金陵畫派等以地域或畫種為特色的山水畫風,但唯獨西藏題材的山水畫沒有出現,這種現象同西藏的高原缺氧環境以及獨特的宗教與文化傳統有關。歷史上,中國文化集中在中原地區,古人鑒於其活動範圍的限製,沒有條件領略西藏的自然景觀,當代畫家也囿於傳統形成的審美趣味,而忽視了西藏山水畫的審美表現和地域特征。

       劉萬年先生在山水畫領域的開拓,從黃賓虹、李可染一脈發展開來,並順應地域特征和時代發展要求,將古老的山水畫註入雄渾開闊的時代精神,表達了畫家對於社會歷史與宇宙大化的思考,在思想上、藝術上性上都實現了新的跨越,從而創造出前無古人的藝術語言圖式。他的西藏系列山水畫作品,是為雪域高原深邃博大精神樹立的一座豐碑(《從血性到野性:藏原探美——劉萬年研究》甘肅文化出版社 2017年2月第1版)。



劉萬年先生畫作《橫斷山脈》與《後藏探古》


       中國現代著名美術史論家、書畫家劉曦林在《現代「新體」山水的突起》中這樣論述: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之交,吳冠中關於形式美、抽象美文章的發表,1979年的吳冠中繪畫展、石魯書畫展,1983年的劉國松畫展的舉辦,以及同期西方現代繪畫的紹介,促動了中國畫的變速,於山水畫影響頗巨。80年代以來,有一批山水畫家,既堅決告別了古意、古法、古體,也告別了寫生今體,或轉向大幅度融合西畫色彩的表現性,色調的情緒性,點、線、面的構成性,進一步朝準抽象形式美演化,可視為抽象水墨的前奏:或轉向宏觀氣勢、精神、哲思和整體意向表現,可視為天人合一哲學的現代思考和現代表現,並因此釀成了繼黃賓虹、李可染、石魯之後20世紀山水畫的第四度變革。他們大多受臺灣劉國松影響,卻並不徹底否定筆墨,也不以筆墨為中心,而以筆墨綜合色塊和各種製作肌理,變三遠、開合布局為現代章法,造型趨於意向和準抽象,形成了現代綜合製作、綜合表現的新體,亦可稱為山水畫的又一茬突變者群。
       (這其中),湖北周韶華(1929年生)倡氣勢、哲思與肌理,致力於繼承漢唐大傳統,推動中國畫由古典形態向現代形態的轉換:賈又福(1942年生)由太行寫生蛻變為哲思型山水之後亦在這一思潮之中。劉萬年(1949年生)狀如藏胞,寫西藏山河30年,色、墨肌理兼施,重質、勢及動感表現(《二十世紀中國畫史》(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 1999年出版)。



周韶華先生


       參天之木,必有其根。
       讓我們從頭追溯劉萬年的成長歷程。


人性的光輝

       

       1949年12月,劉萬年出生於甘肅省秦安縣蓮花鎮,這個古時名叫「隴西成紀」的地方,就是舉世聞名的大地灣文化遺址所在地。劉萬年回憶說,小時候和夥伴們玩耍,時不時就會在地上撿到一塊塊碎陶片;母親所繡的肚兜上的圖案,就是彩陶器型的圖案;村民們打莊蓋房,平整地面時,用的就是「三合土」……考古學家們運用現代知識和技術手段,還原出的古代先民的生產和生活方式,當今的父老鄉親們仍然還在沿用……我們的祖先身上流淌著古老的血脈。



秦安大地灣遺址出土的彩陶復製品


       大約在劉萬年9歲那一年的一天下午,劉家來了個畫畫的老頭,在大門兩面的墻上畫了棉花、糧食和電燈泡,還畫有幾個人,頭發是紮在腦後的,褲口是卷起的。老頭還在墻上寫了標語:「樓上樓上,電燈電話!」「共產主義是天堂」等等。大家議論紛紛,但劉萬年覺得神奇極了。畫完沒幾天,少年劉萬年就和母親、妹妹被攆出了祖屋,因為家已經變成了公社食堂。
       從此以後,劉萬年對繪畫產生了濃厚興趣,一天到晚蹲在院門旁看墻上的那些畫,看得出神,心想,如果自己有這個本領該多好!畫畫的老頭是當地廟裏的手藝人,「大躍進」年代破除迷信,廟宇大多被拆除了,沒有拆除的當了小學教室和夜校,老畫師改行從畫神變為畫人,盡管筆端沒有什麽解剖透視之說,但劉萬年跟在他身後,卻看得出神入化。
       「文化大革命」中,當地的「敬神」運動達到了狂熱程度,除了跳「忠字舞」之外,還要畫領袖像。那時候,劉萬年的繪畫天分充分表現了出來。他基本上是無師自通,看什麽畫什麽,畫什麽像什麽,他畫的農村中流行的四條墨屏,梅花、喜鵲、鳳竹、殘荷、秋菊和炭精像,十分惹人喜愛。村中有位小木匠,擅長做一種結婚用的小木箱,每個賣2元錢,劉萬年畫上幾朵牡丹,就能多賣5角錢。但他不收小木匠的任何報酬,只當練手藝。
       後來,劉萬年竟然大著膽子畫起了領袖像。當時哪有油畫顏料,他就想辦法把油漆倒在報紙上,等油漆的油被報紙吸收和風幹到一定程度時,就當油畫顏料用,效果竟然出奇得好。畫著畫著,劉萬年成了當地有名的「大畫家」,那一年他只有17歲。



劉萬年先生


       一天下午,公社領導叫他去畫公路邊新建的「忠字牌」上的領袖像。在會議室裏,劉萬年見到了在他家墻上畫棉花、畫燈泡、寫標語的老畫師,他也被動員起來畫領袖像了。當時的物質條件極為困難,農村哪有三合板、油畫布之類的東西。公社領導指著一塊用骯臟的舊白布,可能是棉被的裏子蓋著的不足一米高的似神位一樣的「忠字牌」,但見上面用墨線勾了一幅畫像。可能是受雨水淋濕後又風幹等原因的影響,墨線很粗糙,還有紋理走向的毛狀物。總之,這幅畫像畫得很不像。老畫師站在一邊,顯得十分恐懼。在當時,畫領袖像可是一項十分嚴肅而又光榮的政治任務,馬虎不得!現在你畫得不好,想不幹也不行!拿出去見人,死路一條:塗掉,死路一條;隱匿銷毀,也是死路一條!劉萬年張著嘴,啥都不敢講。
       一個星期後,在公社當幹部的父親告訴他說:「畫什麼不好?偏愛畫領袖像!一點不對,你就沒有小命了。你知道嗎?老畫師昨晚上吊自殺了!」聽完父親的話,劉萬年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自殺總比在萬人批鬥會上被整死體面些。
       劉萬年畫了7米高的《毛主席去安源》(臨摹出版物)的巨幅畫像,在學校、全縣城引起了轟動。大遊行時由十多人擡著,排在隊伍的最前面,他得意極了,又承接了數十幅領袖像的繪製任務。當時,畫主席像應該是最革命的行為,當然沒有分文報酬,公社或單位只管幾天飯。所謂飯,只不過是雜糧面做得比較好吃些,蘿蔔菜裏能見到幾點油星。後來他想,為什麼在物質條件極差的情況下,人們的精神世界卻那樣狂烈?這種能量究竟從何而來?
       一天下午,他畫好了毛主席、林副主席的正面巨幅肖像,左看右瞧,總覺得不是很理想,竟突發奇想,就拿起油漆刷,蘸了黑漆,給林副主席的畫像加了一個又黑又粗的黑邊,自認為這就是相框。俗話講,「油畫沒有框,好比將軍在澡堂。」黑邊加完後,畫面立即生動起來。他正在得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時,田棟榮老師推門進來了,劉萬年得意地問:「老師!我畫得怎麼樣?」誰知田老師看到畫像後一聲沒吭,回身把教室門反鎖上,小聲對他說:「你怎麼用黑色加這麼一個邊呢?只有遺像才會加黑邊的!」
       劉萬年一聽,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厲害,怎麼也站不起來。田老師拿起油漆刷,迅速蘸著白漆,幾下就把黑邊遮蓋住了。劉萬年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拉著老師的手,眼裏含著淚花,說:「千萬不要給別人講。」
       「我不說!」
       劉萬年不知道再向田老師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站著。
       從此,他無一天不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晚上常常做噩夢,夢見許多人揮舞著拳頭,拿著各種利器,打擊他!他狡辯著,這不是我故意的,是我不懂,真的不懂。但沒有人理他,還是不停地打擊他,用刀刺,使他流血,直至死亡……驚醒後,胸口一大片衣服被汗水浸得就像剛從臉盆裏撈出的毛巾,他怕極了!
       田老師真的沒有向任何人透出半點「黑框」事件的內幕。從此以後,劉萬年再也不敢畫領袖像了。而他對田老師從心底裏的感激和崇敬,一直保存了幾十年。他非常清楚地記得,田老師是河南省太康縣人,20世紀50年代初從甘肅師範學院(即今西北師範大學的前身)畢業後,留到秦安縣任教,後來調回家鄉去了。
       2019年12月,劉萬年通過多方打聽,才從同學處知道了田棟榮老師的住址。他毫不猶豫,急忙驅車幾千裏,前去看望這位當年搭救過他性命的恩師。到了河南周口市太康縣的一個小鎮,經多方打問,才找到田老師的家,但大門卻鎖著。好心的鄰居告訴他,田老師有病,在鄭州住院著呢!於是,劉萬年又從太康縣趕到鄭州,在一家醫院的病房裏見到了思念多年的田老師!但見83歲的田棟榮老師已經躺在病床上,鼻子裏插著氧氣管,身上還插著其他管子,已經不能說話了,但還能勉強認得他!劉萬年將帶來的畫作和煙酒扔在一邊,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給田老師連磕了幾個頭!這一舉動把同病室的病友和家屬嚇了一跳!大家都疑惑地問:「這個老頭怎麽了?」因為劉萬年此時也已經是古稀之年。       他激動地給大家講起當年「黑框」事件的經過,但田老師搖搖頭,表示已不記得了!在那個「極左」的年代,劉萬年也曾經是「積極分子」,學生批鬥老師的事也經常發生,但像田棟榮老師這樣,很自然地保護學生的例子,也是常有的!也許在田老師看來,出自人性的善良本能和師生情誼,保護學生是天經地義的。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很平常的善舉,卻成就了一位成就卓越的藝術家!即使是在荒唐的年代,人性的光輝,也每時每刻,都在閃耀著!
       看望完田老師,就像壓迫在心上的一塊石頭被掀翻,劉萬年終於了結了多年的心願!
       同病室的病友們聽了他們師生之間的故事,無不動容,紛紛贊嘆:「看來,我們河南人做了一件大好事!你們甘肅人也太仗義了!」


靈魂的皈依

       

       1970年的冬天,當劉萬年期盼當兵的願望在公社領導的有意阻撓下兩次破滅之時,一位親戚從西藏來信,叫他去西藏打工。於是,他毅然踏上了西去的火車。
       遠去西藏,一方面是謀生,另一方面,也有躲避「政治災禍」的原因。因為那次「黑框」事件,對劉萬年的影響太深刻了,至今想起來他還心有余悸,冷汗涔涔。
       1949年新中國成立後,第一批進藏修築青藏公路的近千名農民工,大多都是天水秦安人。他們用熱血甚至生命,修通了通向世界屋脊之路!公路修成後,他們留下來,成了公路的守護神——道班工人、養路工人。劉萬年的幾位叔叔和親戚,都是養路工人。有了這層關系,他從小就從親戚們的家信中,了解了西藏。
       他坐上火車,先在河西走廊西端的柳園車站下車,然後換乘汽車進藏,僅坐汽車就坐了8天。
       1971年元月4日,劉萬年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到達拉薩。當他第一眼看到布達拉宮時,覺得是到了佛國,進了天堂!他心想,今後不論死活,再也不離開這個地方了!
       高原是粗獷的,高原是荒蕪的,高原是陌生的,高原是安詳的,高原是壯美的,高原是遼闊的,高原又是肥沃的。她用十分寬容的胸懷,接納了一位稚嫩的藝術之心。這顆藝術之心,從此開始將藝術的種子播撒於西藏,將來只等著發芽、開花、結果了!
       初入西藏,劉萬年的第一份工作是算賬,即貿易公司的統計員。參加工作的第三天,單位院子裏有一幫人在七手八腳地辦「學習專欄」,這是「文化大革命」的主要形式,一般單位都會豎一面墻,用作貼大字報、批判文章、學習心得和表揚文字什麽的。也是單位領導政治覺悟、思想水平的展示臺。劉萬年看到專欄太大,周邊太空,不好看,於是,主動上前露了一手,在報頭位置畫上了工農兵憤怒的頭像,一只手握成大拳頭,一只手握筆,四周畫了波浪形圖案,右下方畫了幾朵朝陽的葵花。沒想到,這一手竟然招來了周圍人的不停稱贊聲。政治辦公室的領導當行決定,從今以後,每一次的專欄由他負責,還有四五個下手幫忙!所以,劉萬年的真正工作,就是文化幹事。

       1975年,由於在繪畫方面嶄露頭角,幾經周折,劉萬年調入《西藏日報》社做美術編輯。在這裏,他遇到了一位科班出身的好老師——馬剛。工作之余,他對劉萬年進行了嚴格的、正規的繪畫基礎訓練。劉萬年跟著馬剛學習刻版畫、畫國畫,練習素描、寫生創作,什麽都幹,5年的時間裏,他的繪畫技巧與業務水平有了長足的進展。當時,西藏自治區常有繪畫任務下達,報紙的美編任務也很重,這既是壓力,也是個難得的鍛煉與提高繪畫水平的好機會。從那時候起,劉萬年就喜歡上了國畫,它好像與他生命中的某個方面有了不可分割的牽連。
       1979年,劉萬年在四川美術學院進修繪畫專業。
       期間,他第一次看到石魯的畫展在重慶群藝館舉辦。



石魯先生


       那些他非常熟悉的黃土高原上不起眼的荒山溝、禿山嶺,在石魯筆下竟然變成了壯美的山水畫卷!他突然感到一陣顫栗!靈魂深處好像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渾身感到燥熱難耐!
       石魯的畫作在劉萬年心中激起了強烈的共鳴!
       他在《石魯,偉大的石魯》一文中表達了這樣的感受:
       「一進展廳,我就被震撼了。我從來沒有那樣的感受,我當時的情形是真有些精神失常,激動使我失態,控製不住自己,渾身起雞皮疙瘩,一陣一陣發冷,進而眼淚不停地流,還哭出了聲,抽搐得厲害。我不好意思,躲在一個角落裏。過了許久,我突然狂笑、傻笑,停不住地笑……」
       這時,一個老頭對石魯的畫法很不理解,湊近他,疑惑地問:「這是個啥子皴嗎?」
       「啥子皴?石魯皴!」
       劉萬年幾乎把口水吐到老頭臉上,怒火中燒,還想出手揍他,幾乎控製不住自己。他冷靜了一下,又走到老頭面前,對著他大吼:「不準石魯有皴法嗎?」
       老頭見狀,確實嚇得不輕,邊看他邊溜走了。
       憤怒之後,便是狂妄,劉萬年覺得,自己變成了偉人,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偉大得令人難以置信。這是因為有了石魯,是他發現了石魯,是他愛上了石魯,是他懂得了石魯,是他看到了石魯!接著,他覺得有了石魯,這世界是多美,天空多晴朗,人們多幸福,一切瞬間變了,包括所有壞蛋都變好了,了不起了。但隨後,劉萬年的心境又急轉直下,他自卑、他低下、他可憐,他壞、他笨,石魯太厲害了,石魯太偉大了,石魯怎麽會這樣……
       這就是藝術的力量!
       石魯的畫作,對於劉萬年而言,就像一輪初升的太陽,她照耀萬物,使萬物生輝。石魯給劉萬年示範了一個方向,即黃土高原不但可以作為山水畫的表現題材,而且在石魯筆下,畫出了風格,畫出了創新,畫出了不同傳統的神奇作品!
       石魯是大師,石魯開辟了道路,示範了方向,創造了方法,樹立了標準,沖破了藩籬,引領了時代,感召了後來者。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泣血而成,和著淚珠,伴者苦難,但又張揚著正義與文明之氣!

       20世紀80年代,劉萬年曾赴西安去拜望石魯,可石魯正在住院養病。他買了兩瓶「西鳳」酒,找到了陜西文聯大院,問及石魯先生時,有人告訴他,說石魯正在省人民醫院高幹病房住院,任何人不準探視,很嚴重,警察還站著崗呢!就這樣,劉萬年錯過了與他的精神偶像石魯見面的機會,只能怏怏而歸!
       不久,他遇到一位青年人,告訴說石魯先生已經去世!那一刻,他又一次流淚了!而且是任由眼淚噴薄而出!
       鄭板橋酷愛徐青藤詩,曾經刻了一顆印,印文雲:徐青藤門下走狗鄭燮。劉萬年當時也曾經想,如果可能,就讓我在病床前好好伺候石魯,就像伺候父親一樣!我甘願為石魯倒尿罐子!
       上世紀90年代初,劉萬年在西安舉辦畫展時,專門去拜訪了石魯的遺孀閔麗生女士。
       劉萬年在石魯的畫中,看到的不是革命,而是以原生態自然為主體的全新水墨繪畫。他從此懂得,西藏的山水,不是「井岡山」,不是「婁山關」,也不是黃山、桂林和雁蕩山,而是祖國邊陲一塊獨特的、沒有任何汙染的自然山水,黃土高原與青藏高原有許多相同之處。
       劉萬年想,讀畫不是讀畫家,而是讀自己。正如讀《紅樓夢》,只有相當於大師同樣水準的人,才知道曹雪芹在說什麽,才能感同身受。
       其實,劉萬年和石魯之間在心靈上的契合,完全可以用佛學所說的「心心相印」來形容。
        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前校長朱清時先生對於人的認知能力有著精辟的論述:
        佛經上經常說,有些人沒有慧根。沒有慧根的人很愚鈍。愚鈍實際上是認知能力不高。有慧根的聰慧的人,往往能夠一眼看懂愚鈍的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東西。佛學認知真理是靠直覺。直覺人人有之,但直覺有大有小,佛學的直覺,是通過禪定提高之後的直覺,即是更高智慧的開啟。佛學的認知方法叫「循業發現」,就是每個人的認知能力只有跟循自己業力的大小,業力的大小意味著認知能力的高低,發現宇宙真理的層次就不一樣。一個人能夠認知的東西,另一個愚鈍的人永遠不可能認知,要這個愚鈍的人提高了自己的認知能力才能夠認知,所以是不可重復的。
         劉萬年對於石魯的「認知」,相當於佛學所說的「智慧的開啟」!他運用自己的「慧根」,「循業發現」了石魯的偉大價值!
         佛教宗派在傳承的過程中,必須經過對眾弟子的精挑嚴選!如果再假石魯以天年,他一定會把衣缽傳給劉萬年的!
         石魯的畫作,對劉萬年來說,無疑就是宗教意義上的「醍醐灌頂」和靈魂皈依!
        劉萬年認為,內地山水畫的資源已經枯竭,而西藏是中國山水畫的富礦區。
        西藏地理位置獨特,山川形態奇異,結構特性罕見,色彩豐富強烈,尤其適合繪畫表現,從昆侖山到可可西裏,這裏有高山草甸和永凍冰層,冰河連片,水系交錯,凍土層的地貌和冰河水系沖擊區,形成大面積的水鄉濕地,草場花海,野牦牛、藏羚羊、土帳篷、牧羊女、康巴漢,都是天設地造的畫畫絕佳題材,而在拉薩,尤其那些肅穆莊嚴、復雜繁密的寺院建築群,紅白相間的色彩相互映襯,花崗巖的堅硬質地和輕紗妙曼的窗幔、經幡,動靜有致,軟硬相生,無不形成絕妙的天然畫面。

        從此以後,劉萬年的繪畫之路,徹底地進行了一場「變法」!


知音的奏鳴

       

       對於和劉國松的關系,劉萬年用「我藝術生命的大救星」一語來形容。
       藝術家需要一種殉道者的精神,更需要一種宗教情懷!
       對於劉萬年的這種精神,劉國松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將其總結為「苦行千裏,以畫殉山」。
       劉國松,著名畫家,香港中文大學教授,臺南藝術大學造型藝術研究所所長,國際教育協會亞洲區會長,美國人文與社會科學院院士。



劉國松先生


       1987年的一天,西藏自治區美協通知劉萬年,讓他參加一個學術講座,說是臺灣劉國松先生來講課。劉萬年聽後喜出望外,因為多年前他已從《美術》雜誌上拜讀過劉先生的新山水畫大作,他的畫作完全與傳統山水畫形成強烈的對比,令人耳目一新。

       劉國松先生祖籍山東青州,1932年生於安徽,1956年畢業於臺灣師範大學,並於同年創立五月畫會。1968年成立中國水墨畫學會。在美國艾奧瓦大學及威斯康辛州之史道特大學任客座教授達14年之久,來香港後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迄今。
       1961年,有感於一味追隨模仿西洋現代藝術思潮與畫風之不當,更基於對發展與宣揚民族文化傳統的強烈使命感,劉國松在創作上做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重拾東方畫系的水墨媒材,從事水墨的革新,倡導中國畫的現代化。對此,大詩人余光中教授撰文稱之為「浪子回頭」。而劉國松也在此時提出一個至今仍有價值的口號:「模仿新的,不能代替模仿舊的;抄襲西洋的,不能代替抄襲中國的。」
       這天,劉國松先生在西藏自治區文聯會議室進行了一下午的講座,在座的大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劉萬年卻聽得十分認真入神。講課完畢,他打聽到劉國松先生下榻的拉薩飯店,抱著一大卷平時的畫作,去拜訪劉先生。一打開畫作,劉國松就驚訝地贊嘆不絕。
       他評價劉萬年的畫作說:「遠觀,大氣磅礴:近看,千變萬化;外表,持重挺拔;內裏,奔騰流動!」
      「觀千劍而後識器,操千曲而後曉聲」,劉國松先生學貫中西,他的評價給了劉萬年莫大的精神鼓舞!
       回到臺灣後,劉國松先生飽含激情,撰寫了《西藏的畫中傳奇——苦行千裏、以畫殉山的大陸青年畫家劉萬年》的萬字長文,刊載於1988年2月臺灣《文星》第118期。
       1987年底,劉萬年接到劉國松先生從臺灣寄給他的邀請函,邀請他去臺灣參加一個由他引薦的大陸創新畫展。後來劉萬年才知道,同時被邀請的畫家還有黃胄、吳冠中、於誌學、石虎、舒春光、周韶華、韓書力等。信件中說劉萬年的畫「比國內許多有名的大師還要好得多」,他激動得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地流。
       1988年,大陸創新畫展在臺北三原色藝術中心舉行,這是臺灣首次舉行大陸畫家的作品展。劉萬年送去的33幅作品,一時在臺灣引起轟動。
       4月22日,臺灣《民生報》刊發《劉萬年明展水墨——黃土高原「農民」彩筆訴說山之戀》報道,臺灣《聯合晚報》刊發《甘肅男兒心系西藏 繪盡高原荒枯莽蕩——劉萬年畫展在臺引起共鳴》。

       展出十分成功,作品被收藏家全部收藏。
       劉國松先生從臺灣打來電話,告知劉萬年展覽盛況,他的心裏不知有多高興啊!多年苦苦探索的、創作的西藏山水畫,在西藏遭到冷落,而在臺灣卻大獲成功,大放異彩!他的心中升騰起無限感慨!
       古有「高山流水覓知音」的佳話。清代書法家何瓦琴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仁視之」,魯迅先生引用這句贈給瞿秋白!可見,「知音」在任何時代都是存在的,只不過極為稀少罷了!
       此後,劉萬年便一發不可收拾。
       香港《文匯報》記者蘇晴寫道:
       1989年,劉萬年應邀為北京天安門城樓作《神奇的高原》;1990年,他在甘肅畫院舉辦第二次個人畫展後,繼展於西安市陜西美術家畫廊、漢口武漢市美術館,受到各地畫界同仁的稱道。1992年,這位從西藏走來的畫家,在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辦了他的第三次個人畫展,他把昆侖山的雪、雅魯藏布江的彩練、藏北草原的牛羊、日月山的傳說,以及佛塔、經幡、寺院、聖湖帶給了繁華首都的中外觀眾,一時反響強烈。中國美術館研究部、展覽部特別為他召開了「劉萬年西藏山水畫座談會」,與會二十多位專家對他多年的辛勤藝術勞動給予了高度贊揚和肯定(1994年5月8日香港《文匯報》)。
       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畫展期間,劉萬年的同鄉好友、著名文學評論家雷達先生請來了當時任《中國作家》主編、中國作協副主席的馮牧先生觀看畫展。




馮牧先生


       馮牧從第一幅畫就認真看起來,那麽專註,那麽投入,而又那麽深情。劉萬年又自豪又慚愧,小心翼翼地跟隨在他的身後,一個個解答他提出的疑問,也承受著他一次次發出的贊揚。
       當天下午,在中國美術館召開的「劉萬年西藏山水畫座談會」上,馮牧不顧天氣炎熱,不停地搖動扇子,激動地發言:「我雖然沒有到過西藏,但我在雲南西北部地區,其實是藏族康巴地區去過若幹次。對於藏族地區的自然景觀,壯威山川,我一直抱有深厚的感情。劉萬年用自己的藝術實踐,用自己創造性的藝術表現,把藏族地區的自然山水、人民生活,那種具有特色的風貌展現出來,奉獻給廣大觀眾,我覺得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壯舉……我覺得劉萬年美術創造給我們中國的具有民族特色的社會主義美術事業提供了自己的具有創造性的業績和成果,可以看成我們美術事業的一個成就,一個值得重視的成就,一個具有開拓性的成就!」
       馮牧先生的話字字千鈞,深深地震撼著劉萬年的心靈!
       他的眼睛模糊了,兩行熱淚不停地流著,如此德高望重的文藝界老前輩,對西藏懷有如此深情,對一個西藏的藝術青年取得的一點成績,給予這麽高的贊揚和肯定,他確實感到受寵若驚,心潮澎湃!他暗下決心,只有加倍地努力工作,才不愧對前輩們的期望,不愧對高原自然的美景!
       不久,《中國作家》刊發《喜馬拉雅情結》這篇專門寫劉萬年的報告文學。


神山與聖水


2002至2009年,劉萬年歷時8年,完成了巨幅山水畫《神山聖水圖》的創作。這套巨型組圖,以豎形8尺宣紙為一幅,共120幅,面積為369.0248平方米。全畫分10個部分,依據標題,依此是:《走進西藏》《昆侖飛雪》《可可西裏》《羌塘八月》《聖地拉薩》《雅江如練》《後藏探古》《珠峰遠眺》《橫斷山脈》《夢遊阿裏》,這是繼李伯安《走出巴顏喀喇》只後又一藏區題材的鴻篇巨製。



劉萬年先生畫作《可可西裏》與《昆侖飛雪》


       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現代美術研究室主任、河北大學藝術理論研究中心主任郎紹君先生認為,《神山聖水圖》有五個鮮明的特點:
       一是構圖大、滿、實,二是正面取景,以平面構成的方式,把山巒、谷壑、冰川、草地疊加起來,景物層次晰然,皆如在目前;三是「局部整體化」,將山石肌理放大,求「近取其質」的效果;四是綜合潑墨寫意、設色渲染與工筆勾畫,突出景物的不同質感與光色感;五是對山石結構做適當的裝飾性處理,以使畫面產生和諧的節奏。
       《神山聖水圖》賦予作品超常的「體量」和「數量」,不畫點睛人物,極少畫人文景觀,強化畫陌生感;反復呈現相似性的畫面結構,就像《梵唱大悲咒》那樣,由旋律重復生出輪回般的神秘:給作品以穩定和沈寂,使它具有一種永恒感。
        劉國松先生稱贊劉萬年的西藏山水畫是西藏的「畫中傳奇」。
        中國美術學院教授、詩人畫家、美術史論家王伯敏先生認為,劉萬年的西藏山水,主要在「高遠」「深遠」方面做了盡善的操作。所以他畫的山水,顯得宏偉,又大氣磅礴。他那山水畫中質樸而又流暢的線條,猶如跳動的琴弦;他的一幅畫,便是一支豪爽的神曲;他那巨幅的畫作,就似山的交響樂。
        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湖北省文聯原主席周韶華先生,被美術界譽為「氣勢派的開宗創派者與理論建樹者」,他認為,劉萬年山水畫的特色,首先在於它的大、滿、靜。大,是構圖的宏達,氣派的宏大;他的山水畫大多畫得很「滿」,但與傳統「全境山水」和「滿」是不盡相同的;他的山水畫顯得寧靜安詳,充滿了高原所特有的悠遊不迫的牧歌情調。他的山水畫常見大山園澤巋然,雲霧淡遠縹緲,寺廟端莊肅穆而人物性靈生動活潑。看他的畫,你所感受到的是令人陶醉的自然之美,藝術家的豪情與柔情,別無多余礙眼的形式技巧的堆砌。
        繪畫、音樂、文字,是人類表達自己感情、記錄自己活動的不同形式。如果用時間作為尺度來衡量,繪畫顯然最為短暫,音樂次之,而文字則最為持久。但若用直觀性來衡量,則繪畫最直接,音樂次之,文字則最抽象。
        如果用這三種不同的形式來比喻劉萬年先生的山水畫,那麽,它就是繪畫中的《黃河大合唱》,文字中的「邊塞詩」!
        著名詩人吳辰旭先生評價說:一筆落下驚風雨,寫盡雪域三萬裏!
        這是對劉萬年先生山水畫的詩性評價!



初稿於農歷乙巳年六月十七日

公元2025年7月11日(小暑時節)

 


         作者:王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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