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7-19 10:25:11
——習近平
2017年11月7日,在香港舉行的「2017慶祝香港回歸20周年『盛世中國夢·百姓大舞臺』全國戲曲歌舞文藝匯演」中,一曲由羅錦堂教育扶貧基金會攜手陜西省西安市雁塔區藝林小學學生表演的京劇節目《中華書法童子功》,贏得了全場觀眾的喝彩,受到了評委們的青睞,在參演的眾多劇目中脫穎而出,獲得金獎。
舞臺上,16名身穿中國傳統漢族服裝的小學生,以稚嫩的嗓音鏗鏘有力地唱到:
華夏人,中國風。幼獅夢醒。我中華,童子功,是真本領。練書法,身健性穩,有益子孫。國粹藝術要傳承,從小練好基本功,熟能生巧才能創新,龍飛鳳舞中國夢,我童子練功顯神通……
老師您聽我說:我要學書法童子功,沒有決心練不成!雖說是,雖說是功課有點重,可它是國粹童子功,練好真本領,快樂又精神,這裏的奧妙我也能悟出幾分。學好了國學真本領,都有一顆赤子的心……
雍容典雅的京劇唱段和孩子們精彩的表演博得了觀眾陣陣熱烈的掌聲……
目睹此情此景,《中華書法童子功》的編劇及導演——78歲高齡的陜西省老科協書畫會副會長楊惠君先生禁不住熱淚盈眶……
媒體報道稱:「楊惠君先生是將甲骨文書法搬上舞臺的第一人。」
更令楊惠君先生欣喜的是,演出結束回到西安不久,11月24日,各大媒體爭相報道了一個消息,「我國申報的甲骨文順利通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工程國際咨詢委員會的評審,成功入選《世界記憶名錄》。」
聞聽這個喜訊,楊惠君先生幾乎喜極而泣。
這仿佛是一種巧合,但甲骨文能夠獲得國際社會的重視,卻是多方面因素互相契合的結果。
在民間,有著以楊惠君先生為代表的士人對於祖國優秀傳統文化矢誌不移的長期堅守和不斷傳承;在國家層面,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號召,「文化自信」獲得朝野的共識;在國際社會,保護和利用人類文化遺產,更是一種遠見卓識……
在這諸多因素中,尤其以第一種力量最為持續而有力,尤其值得人們敬重!

楊惠君先生是當今書畫界為數不多的甲骨文書法家之一。
采訪中,她說,支撐她把甲骨文書法堅持下來的各種重要因素中,她的丈夫羅延庭先生,是首要的精神力量。
楊惠君的父親楊直夫是河南溫縣人,喜歡京劇;母親是河南孟縣人,是書香世家。20世紀三十年代的河南,水災、蝗災、兵災(指日軍的蹂躪)不斷,為了躲災,他們來到了甘肅。父親在蘭州利通公司,經銷汽車零件。1939年農歷3月15日,楊惠君出生於五泉山下的蘭州。
1949年8月,這一年楊惠君剛到10歲,她親眼見證了在蘭州城內外,解放軍殲滅馬家軍的過程,這場仗前後打了一個多月,從麥子青苗時節一直打到麥子黃了。那時候,她和哥哥楊樹森,經常去五泉山下為家裏擡水。看到馬家軍的騎兵大隊大隊地上了五泉山,結果回來的極少。聽大人們說,戰役結束後,屍體填平了狗娃山。黃河的水,由於血腥味太濃,人不得不喝,但馬嗅了嗅後,卻擺頭不喝。
解放後,17歲的姐姐參了軍,一家人回到河南老家,想投親靠友,但老家裏早已無人了,不得已,全家人只好來到西安。這時,利通公司在西安的分公司經過公司合營後,作為員工的父親楊直夫失了業。好在他寫得一手好字,就在郵局門口替人寫信,掙點小費,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1953年,建廠在鹹陽的西北國棉二廠招工,只有14歲的楊惠君就去報名。但體重不夠,幸好那天下了雨,她穿的膠鞋上沾滿了兩腳泥,這才勉強夠得上。進了廠才發現,她這個只有小學四年級文化程度的人,竟然是廠裏的「大秀才」。後來,她在廠裏辦的夜校中,上到初中畢業。好多來自河南的姐妹們都請她代筆,為家裏寫信。而且,廠領導也很快就發現了她的才能,字寫得漂亮,就讓她去辦黑板報,出墻報,辦壁報。不要小看這幾樣在今天看來微不足道的活,其實也挺能夠鍛煉人的各方面才能。比如,大字小字錯落有致,橫排豎列參差有序,長文短文配合得當,顏色搭配美觀大方……也許,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工作,為她後來的書法研究打下了基礎!
楊惠君的丈夫羅延庭,也是蘭州人,家住酒泉路南關十字附近,和楊惠君的哥哥楊樹森是同學,而且同歲,比楊惠君大4歲。
羅延庭這個小夥子,從小就對考古十分癡迷,一心想考個考古方面的學校,來滿足自己的心願。但20世紀初50年代,國家的大學裏,卻沒有開設考古專業。於是他就想,搞地質工作可以經常在野外跑來跑去,應該和考古有點關系,於是,他就報考了西安地質學校,這樣,他就來到了西安。
有一天,羅延庭在校外偶然碰到了老同學楊樹森,自然十分親熱。此後,就經常去老同學家裏走動。羅延庭這個年輕人,十分勤快懂事,星期天,他去楊家,經常把水缸裏的水擔滿,還幫著楊惠君的母親納鞋底,洗衣服。楊惠君的父親也十分欣賞和喜愛這個小夥子,高興地說,老二(指楊惠君)脾氣不好,跟上他不受氣!
前世的姻緣,就是這麽定下了!
羅延庭於1955年畢業後,被分配到成立不久,位於青海省柴達木盆地的地礦部下屬的地質隊。1958年國家成立地礦部石油普查勘探大隊,羅延庭輾轉東北海拉爾,內蒙古、延安等地,走遍天南海北,為新中國的建設尋找礦產資源。當年流行的那首《我為祖國獻石油》,「頭戴鋁盔走天涯,頭頂天山鵝毛雪,面對戈壁大風沙,嘉陵江邊迎朝陽,昆侖山下送晚霞。天不怕,地不怕,風雪雷電任隨它」,就是他們生活的真實寫照。
新中國的石油家底,就是由他們第一代石油人摸清楚的!
後來,羅延庭被調到北京,在地礦部檔案局工作。多年以來,他心中對於考古的熱愛,就像一團火,始終在心裏燃燒著。他利用工作中可以接觸到很多檔案的便利,搜尋古文字的資料。他終其一生,所搜集到的許多珍貴的甲骨文資料,就開始於那個時候!
1965年,地礦部第三石油普查勘探大隊搬遷到鹹陽,但檔案資料隊設在富平莊裏鎮黨校,羅延庭在此整理資料。才使兩地長期分居的二人生活在一起。能更多的交流討論中國甲骨文的精髓。兩年後資料整理完畢撤回鹹陽。1983年,楊惠君調入丈夫工作的單位,1990年退休。
羅延庭先生是位多才多藝的人,在業務上自然是一把好手,工作之余,除了堅持不懈地搜集和鉆研古文字之外,還寫得一手非常漂亮的隸書,儒雅中透露著一股書卷氣。受他的影響,楊惠君也非常喜歡隸書。耳濡目染,竟然也寫得很有神韻。但兩口子都寫字,光宣紙每月就要花費300多元,這在當時來說,確實是一筆很大的開銷。為了節省費用,羅延庭只好放棄自己的愛好,全力以赴支持妻子的書法學習。
楊惠君的書法學習,除了受益於丈夫的書法造詣以外,退休以後,她還先後就讀於好多學校,如長安書畫函授學校、西安市老年大學書畫班、西安交大老年大學,以及中國書畫函授大學等等。
在楊惠君書法學習的道路上,第一位具有「人格導師」意義的師長,就是衛俊秀先生。
衛俊秀被公認為是當代學者型書法大家,中國民主同盟會盟員,陜西師範大學文學院、藝術學院教授,首都師範大學書法博士考試委員會委員,魯迅、莊子研究專家。
衛俊秀坎坷的人生境遇和刻苦的學術生涯,為他後來成為一位學者型書法家奠定了堅實基礎,使其書作獲得了豐富的文化內涵,上升到一般書法家難以企及的美學境界。其書法屬雄強一路,以草書見長。有評論家評其成功地解決了草書的碑化問題,稱其與於右任、王蘧常、林散之為20世紀草書四大家。
有這樣一位良師的指導,楊惠君的書藝大有長進。最令楊惠君感動不已的,是衛俊秀先生的人格力量對她的感染!衛俊秀先生晚年名滿天下,但從來不曾賣字!他曾經說過,書法是最崇高的藝術,不能沾染銅臭味!他題贈的兩句話「道似行雲流水 德如甘露和風」,楊惠君一直把它作為座右銘,永遠激勵著自己。
1998年,陜西省第二屆中青年書畫大賽向楊惠君征稿。她用91個甲骨文字,精心創作了《女蝸補天》,獲得優秀獎。
處女作獲獎後,楊惠君對於甲骨文書法的興趣更為濃厚了。她利用女兒、女婿在廣州大學工作的條件,到該校圖書館查找圖書典籍,搜尋有關古文字的資料。但是,甲骨文畢竟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文字,識認它就像破譯天書一樣困難,國內的大學和研究機構,也很少有這方面的專家。有一次,她去請教中山大學古文字研究室主任,由於對方忙碌,答應幫她另找專家。還有一次,陜西省一位很有名氣的書法大家,對她書寫甲骨文感到不可理解。更多的人的看法則是,不懂,不好認,沒有實用價值……
但是,楊惠君堅信,甲骨文是現代漢字的鼻祖。中國文字,在三千多年前的殷商時代已由圖畫變成了符號,即所謂的「文字畫」。它完全用線條書寫,表現出剛健和柔媚等各種不同的風格,並富有藝術價值。尤其在一切象形文字中,與原始圖畫的形狀最為接近,寫在紙上,無論懂與不懂,一眼看去,就覺得雅俗共賞,有一種盎然的古趣。
楊惠君說,刻在龜甲和獸骨上的甲骨文,由於是用尖銳的刀具和骨器刻上去的,美觀的效果當然打了折扣。但是,當我們用毛筆書寫在宣紙上時,甲骨文的書法美就會被體現得淋漓盡致。整個書寫的過程,幾乎就是體驗老祖宗的創造過程,簡直妙不可言。
遠赴千裏尋師 幸得名宿指點
多年來,楊惠君的甲骨文書寫,由於難以找到同行交流或者請教,基本上是在黑暗中摸索,她非常渴望得到名師的指點。
陜西師範大學錦園國際學校副校長羅虎,對楊惠君在甲骨文書寫方面的執著和虔誠十分感動,聘請楊惠君為學校的書法教師。一次閑談中,她得知羅虎是羅錦堂先生的侄孫,羅錦堂先生是美國夏威夷大學終身教授,聞名海內外的碩學宿儒,在甲骨文研究方面造詣很深的消息時,高興極了。
機遇總是垂青有準備的頭腦。
機會來了。
2016年5月20日,羅錦堂先生應湖南方面的邀請,來到嶽麓書院講學。
聽到這個消息後,楊惠君十分激動,她當即買了機票,從西安飛往長沙。下了飛機,她馬不停蹄,立即趕往羅錦堂先生下榻的酒店。
當時,羅錦堂先生在湖南的活動很多,不是講學,就是會客,另外,還湖南方面還安排了為羅錦堂先生的九十華誕特意舉辦的祝壽活動。
來到羅錦堂先生的會客廳,楊惠君先拿出西安書畫界的朋友們專門為羅老創作的榜書「壽」字,敬獻給羅錦堂先生!九十高齡的羅錦堂先生,鶴發童顏,精神矍鑠,思維敏捷,慈祥和藹,言談之間,使她如沐春風!
楊惠君拿出自己精心創作的用甲骨文書寫的《道德經》,以及其他形式的甲骨文作品,向羅先生請教!
羅錦堂先生看到這麽多的甲骨文書法作品,很是吃驚,問:「你研究甲骨文多少年了?」
當知曉了楊惠君完全是用業余時間鉆研甲骨文時,羅錦堂先生連連稱贊:「不簡單!不簡單!你這完全是一個創舉!」
楊惠君說:「我是專門向您請教來的!不知目前國內外在甲骨文研究方面還有哪些大家可以請教?」
羅錦堂先生稍微沈思了一會兒,然後又搖搖頭說:「若以專寫甲骨文的學者而言,當推董作賓先生為第一;以前在國內還有一位,但已經作古了……」
楊惠君非常清楚地記得,羅錦堂先生還諄諄勉勵她,多讀及臨摹董作賓先生的著作作品,並開導楊惠君,人要光明地、快樂地活著!
短短的拜訪僅僅只有一個多小時,為了不打擾羅老的休息,楊惠君起身告辭。
這次拜會羅錦堂先生,就像一位虔誠的佛教徒的朝聖之旅!以前所有關於人生的困惑,從藝道路上的曲折,一經羅錦堂先生睿智的話語點撥,心中頓覺豁然開朗,若如醍醐灌頂!她感覺到,此行確實求取了真經!這更加堅定了她書寫甲骨文的信心。
回去後,羅錦堂先生還從美國寫信給羅虎,稱贊楊惠君的甲骨文寫得好!
楊惠君通過羅老的親屬,表達了要拜他為師的願望!但羅錦堂先生原計劃於9月份回國的計劃,因故未能成行!拜師的事就此暫時擱置!但楊惠君認為,能夠當面向羅老請教,就是莫大的榮幸!佛家講,這是一種善緣!
只要做事懷著一顆虔誠之心,就會有明顯的進步!在羅錦堂先生的勉勵和感召之下,楊惠君書寫甲骨文的信心更足了!
在甲骨文學界,有「甲骨四堂」之說,這是錢玄同的總結。他所稱的「甲骨四堂」,依次為董作賓(字彥堂)、羅振玉(雪堂)、王國維(觀堂)、郭沫若(鼎堂)。
「甲骨四堂」早已作古。所幸的是,羅錦堂先生繼承了恩師董作賓先生的衣缽,在甲骨文研究和書寫方面成就不菲。是否可以把羅錦堂先生列入,而稱為「甲骨五堂」呢?
文字學專家、魯東大學文學院教授呂永進接受人民網采訪時談到:一般認為,到目前為止,已發現的甲骨文不重復的單字約四千五至五千字(因未全識讀,故無確切數),而已公認解讀的約一千字左右。
呂永進介紹說,在十九世紀末發現甲骨文後,經羅振玉、王國維、郭沫若等幾代學人共同努力,據《說文解字》小篆為橋梁,比照金文和戰國文字,參以古文獻,考證了現已識甲骨文的主體部分。後來漫長的時間內,沒有前期那樣集中大量的成果。建國後,以於省吾先生考釋為最,無爭議者也僅幾十個。
除了前人的研究成果,如今還余下約3000個甲骨文單字待破譯。

呂永進認為,目前釋讀的「瓶頸」有如下幾方面:一是未識者多為人名、地名等專有名詞,因無文獻參證,不便確認;二是方法上無大的突破,舊法釋難字不足以有大作為;三是材料問題,大多研究者無法得到第一手資料,使研究頗受局限。
據北京青年報報道,天津南開大學歷史學院的朱彥民教授認為,老一代的甲骨文學者如王國維等都具備非常高的國學素質,他們研究甲骨文的時候正處於甲骨文研究的開始階段,可以破解很多常見字、容易字,「到今天仍然沒有破譯的甲骨文,基本上都是硬骨頭了,因此哪怕只是破譯一個字也是一場『攻堅戰』。」他舉例談到,很多甲骨文時代使用的器物,如今都已經消失了,因此由這些器物象形而來的文字,我們今天很難辨認出來。「比如殷商時期的竈具,今天的人見到實物可能也很難認出來,變成文字就更困難了。」
了解到甲骨文研究的現狀後,人們就會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羅延庭和楊惠君夫婦在甲骨文的搜集整理和書法普及方面所做的努力,是多麽不易。
在拜羅錦堂先生為師後,楊惠君對於傳承甲骨文知識,有了更進一步的行動。
2017年9月,她將京劇《中華書法童子功》搬到羅錦堂先生的家鄉——甘肅隴西。在羅錦堂題寫校名的隴西縣渭州學校,她又教會了部分教師和學生,京劇唱段《中華書法童子功》在舞臺上再次上演,博得了觀眾們的陣陣喝彩:
舞臺上,那些可愛的孩子們,每人拿著一支大毛筆,邊唱、邊舞、邊寫、邊念書法口訣。最後,6個孩子每人舉著一幅作品,其中,楷、隸、行、草、大篆、小篆各一幅,老師一幅,是毛澤東詩詞《詠梅》,謝幕時,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9月15日,「甲骨文學堂」在隴西縣渭州學校成立,楊惠君被聘請為「甲骨文學堂」指導老師,並為渭州學校捐贈了書籍、書畫等作品。
羅錦堂先生欣然作詩一首《甲骨四堂》,以祝賀「甲骨文學堂」的成立:
甲骨權威有四堂,
但言郭董與羅王。
懿榮劉鄂孫詒讓,
開路之功豈健忘。
錢鐘書先生說:「大抵學問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之事,朝市之顯學,必成俗學。」
羅延庭和楊惠君夫婦,窮一生之精力,搜集整理和書寫研究甲骨文,真可謂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之事」;
當甲骨文列入《世界記憶名錄》之後,會不會成為錢鐘書先生所擔心的「顯學」或者「俗學」呢?
其實,寧願甲骨文日後成為「顯學」、「俗學」,也不願看到它成為「絕學」!
作者:王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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